澳门新豪天地官网:天明星隐—地主儿子的革命历程

电视剧《最后一枪》 主演保剑锋、戴娇倩

贯穿山城县城的长溪,蜿蜒五六里后就到了我的老家岳家村,在转弯水缓处有一个小码头。往省城的官道顺着溪岸迤逦而行,到码头处正好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以前村里的主街就在官道两侧,但靠溪边的房屋屡遭水灾,建国后公路拓宽拆除,连同小码头一起废弃了。

  
一位满脸沧桑的耄耋老人,用颤巍巍的手翻开一本相册,相册里一张张发黄的老相片,每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似乎在诉说着那段悠远凄美的故事
 
1936年初冬,江南某省省城洪州。游手好闲但乐善好施的陈家三公子陈泽又向往常一样在大街上游荡,正遇上洪州音乐学院的爱国学生上街游行,喊着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游行队伍中,一位漂亮的女孩引起了陈泽的注意,心生爱意。

拐进一条翠竹丛生的小道,进了群山围抱的内村里,百步外官道、码头的喧嚣顿时消失,代之是潺潺的山泉声,我家祖宅就坐落于此。内村绿树成荫,小桥流水,颇有世外桃源之意。村民们却无法做化外神仙,原因很简单,山多地少土贫。山上山下都是砂质土,粮食产量很低,也不长大树。山上倒是香菇、竹笋很多,可那是城里人稀罕的东西,乡下人还是得吃米才会饱,只能在现在视为天然氧吧的秀美乡村为三餐犯愁了。

看完游行的陈泽又来到茶馆凑起了热闹,茶馆中有一个文弱的书生看见食不果腹的东北难民,愤然抨击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众人纷纷叫好。书生的义举却被警察局的密探看在眼里,上前抓捕他,陈泽路见不平,帮助书生引开密探。

守着贫穷的小山村要发财致富是不太可能,需要思想的改变和果敢的行动。人来人往的官道就是新思想的来源,过往的人总有要坐下来喝杯水歇口气的,村民会和他们拉拉呱。在这些有用无用的闲谈中,村民们对外面的世界多少有了点了解,慢慢的有人为了改善生活就会尝试走出乡村。而蜿蜒入海的长溪,方便往外运货,小码头维系着村民的致富梦。

顺利脱身的陈泽却遇上警察对游行学生的围殴,混乱中又救了那位漂亮的女学生,这时,茶馆的那位书生也正好赶来,原来书生叫沈之冰,女学生正是他到洪州寻找的妹妹沈雪清。
  
陈家老大陈恩从南京回到洪州,作为中统局的代表,陈恩此行的目的是追查洪州城中代号独狼的共匪特务。洪州大户陈家在这个风雨之夜聚集一堂,本应其乐融融的晚饭却因为陈恩和陈泽的见解不同而变得异常尴尬。这时陈恩的手下进来密报,原来警察局抓获了一名共匪联络员,正当这个叛变的联络员准备交代的时候,被冷枪射杀。陈恩来到追捕现场勘察,所有的疑点都落在了宝华镖局。
  
无所是事的陈泽来到宝华镖局缠着掌门王子昭收他为徒,又一次被王子昭断然拒绝,悻悻出门时却遇上了带队查案的大哥陈恩。原来镖局的大弟子曾壮正是射杀叛徒的特工石虎,为了不暴露独狼的身份,曾壮在警察的乱枪中英勇就义。
  
回到家中的陈恩狠狠警告了陈泽不要与共产党往来,被冤枉的陈泽倍感委屈,找到二哥陈惠诉苦,和善的陈惠劝解了一番。心情大好的陈泽又一次遇到了为东北募捐的沈雪清,他纨绔子弟的作风让沈雪清十分反感,又无意间弄脏了她的书,两人关系降到冰点。
  
陈泽在茶馆救下的书生沈之冰是一名地下党员,奉命在最危险的时刻来洪州与独狼接头,暗夜中,独狼拿下了挡住真容的礼帽,竟然是陈家的老二陈惠!

越贫穷改善生活的欲望就越强,成功的机会也更大。更何况我们祖上就是从省城著名的三坊七巷迁居出来,本就有商业基因的遗传。走出去的乡亲经过几辈人的含辛茹苦,在本县外乡买了大量的土地,更神奇的是在三坊七巷竟然也买了75亩的田地,岳家村这个人丁稀少的小山村成了山城出名会经营的一个村落。有了那么多前辈的成功的案例,很容易激发有想法的年轻人走出山村步入商界。

面对没有任何情报经验的沈之冰,陈惠告诫他凡事一定要低调谨慎,沈之冰却不以为然,还私拆了寄给独狼的信件。信是陈恩冒充石虎曾壮的笔迹写的,目的是诱出独狼,陈惠不明真假,准备与石虎接头。
  
同时,陈恩又威逼掌门王子昭冒充石虎与独狼在镖局接头,欲对地下党一网打尽。陈泽偶然得知了大哥陈恩的计划,虽然王子昭从来没有收过自己当徒弟,但陈泽还是将他当作师傅看待,极力劝说王子昭赶紧关闭镖局离开洪州。王子昭完全不明白自己会牵涉到什么通共的嫌疑中,无奈之下,陈泽设计把他引出了镖局绑到丐帮据点并躲过了警察的搜查。蒙在鼓里的王子昭偷偷解开绳索,跑回镖局,陈泽紧追不放,两人正遇上守在门口的警察,危险时刻,陈惠赶到救下王子昭和陈泽,并把他们俩带到了沈之冰的书店。

祖上历代积贫,土改时所有同宗也就我们一支是地主,其他都是光荣的贫农。到了太爷爷我家成了小地主,太爷爷有九个兄弟,僧多粥少,生活十分拮据。穷则思变,英年早逝的太爷爷自己奋斗盖了个大宅,从兄弟们聚居的祖屋独自分户出来,还置了几亩薄地,我们家成了小地主了。光种田卖粮是盖不起那样大的房子的,而且太爷爷去世时刚过四十,现在已经无法考证太爷爷在那么短时间是怎么赚到那些钱的,但从爷爷后来精于商道来看,有理由认定太爷爷已经开始做点零散生意了,只是不象爷爷那么成规模罢了。

陈泽终于知道平时和善的二哥陈惠竟然地下党,又惊又喜。陈惠误以为王子昭就是石虎,对他表露身份,数句之后,却发现其中有诈。枪口之下,王子昭终于说出曾壮才是真正的石虎,自己只是被逼无奈,曾壮临终前将地下党资金的线索藏在了练武的木人里。陈恩计划失败,而老三陈泽却总是出现在这些是非现场,让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page_break]

爷爷有六兄弟,夭折了三个,剩下三户人家守着个大宅和几亩薄田,日子却也过得艰辛。爷爷人聪明,有闯劲,就琢磨着把山里的茶油、笋干、香菇等土特产往城里倒。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兵匪横行,出门在外丢钱是常事,丢命也不少。兄弟们都不愿意冒险,爷爷只好自己单干。有次在路上遇到一个因为长满疥疮被赶出军队的小伙子,爷爷就收留了他并帮他治好病,从此有了个可用的长工。爷爷带着长工两个人四处奔走,硬是把生意做到了省城。

  
陈惠和沈之冰要回镖局取出藏在木人里的线索,谨慎起见,陈惠把王子昭和陈泽绑在书店的仓库里,等取回线索再放了他们。沈之冰临走前交代店里的沈雪清看好书店,并嘱咐她不要乱跑。入夜,沈雪清发现后面的仓库有响动,出去查看,正碰上破窗而出的陈泽,原来陈泽见二哥那么久不回来,就解开手铐想去看看情况。沈雪清误以为陈泽在书店仓库偷书,大叫了起来,陈泽情急之下就把沈雪清绑了起来。
  
陈惠和沈之冰来到镖局门口正

生意做大了,名气越来越响,就不用再四处收货了。爷爷在码头边盖了个库房,周边农民的山货直接送到库房来,再由爷爷经水路、陆路分销到各地。爷爷还在我们家旁小溪边盖了个油坊,专门炼制茶油。手头宽裕了,乡邻有困难来借钱救急,还不起就抵点地。爷爷生意有余钱也会添置点田地,慢慢的也攒了一百一十五亩田地和几百亩山地,我们家成了村中首富,已经注定不久的将来被认定为万恶的大地主了。

旧教科书万恶的大地主和狡猾的商人,都是锦衣玉食、妻妾成群,对下人作威作福。身兼两者的我家生活却连简朴都称不上,只能说也很拮据。爷爷赚到的钱基本都换成土地了,土地是要交赋税的,自己耕作部分是有点盈余,租给佃户耕作的部分收来的地租交赋税也所剩无几。爷爷是个很有诚信商人,从不拖欠货款,货款回收不及时的时候还得借高利贷。对下人极其体贴,为了长工找老婆跑了四五个县,花了不少大洋才帮他找了个老婆。大地主爷爷有五个儿子夭折了两个,两个女儿为了减轻生活压力还送了一个给别人收养。

作为一家之长,爷爷犯愁的事可多了。愁田地,租地的大都是同宗族的堂亲,交不上租就先挂帐了,哪天富余哪天才补上,一年收不到多少现钱,赋税却是不交不行的。愁打劫,长途贩运利润高,却是个高危行业,一票货被土匪、海盗打劫血本无归不说,稍有不慎连命都要丢;路上碰到土匪倒霉,土匪摸到你家里那更不堪设想。愁苛捐杂税,民国就是税多,不管陆路还是水路关卡林立,过个卡就扒你一层皮。

我们家自己知道算不上不阔绰,可是土匪不知道,最怕碰到的事发生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土匪冲进老宅抱走了五个小孩,其中就有我三岁的父亲和两岁的大堂哥–爷爷至爱的幼子和长孙。土匪也做市场调查,爷爷兄弟的孩子给十块大洋就放人了,爷爷名声在外,土匪狮子大开口要50两黄金的赎金。可怜爷爷哪里拢凑得齐,地倒是有,可土匪也不要,就这样拖了一年多。土匪把两个小孩分开藏在邻县偏僻的山村,还要花钱叫村妇照顾,熬了一年看真榨不了那么多,只好降价放人。

这是父亲和堂哥的第一次劫难,还好那时两个小孩都小,对此都没有什么印象,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据说大堂哥和照顾他的村妇朝夕相处一年多,也逐渐适应还产生依赖感了,回家后还吵着要找嬷嬷。

旧时乡村都会在宗祠设立私塾教小孩识字,爷爷也在私塾认得几个字,大伯读完私塾就跟爷爷做生意,爷爷培养他接班养家。爷爷在闯南走北中长了很多见识,知道私塾学不到太多的东西,二伯读几年私塾就被送到邻县的西式学堂念书,爷爷要他从政做官。在爷爷的规划中父亲是要到省城念书的,可惜因为他的早逝而没有在他手内实现,后来二伯实现了爷爷的遗愿把父亲送到省城读书又因战乱中断了。没多少文化却精明能干的爷爷虽然没有打造百年基业的宏愿,却也是对香火延续有高瞻远瞩。

在爷爷的影响下,家境好的宗亲有条件也都把小孩送去洋学堂读书,事后证明这是无比英明的举措。几十年后土改,地主的土地都被剥夺,又社会主义不能经商,没读书的地主儿子只能到田地劳作,遇上人民公社、大跃进,不是累死田间也饿死、病死。有读过书的地主儿子可以去教书、当店员甚至进政府办事,虽然每次运动都会被整得七晕八素,但生命基本得以保全。

但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每个人都被社会裹挟,哪里有办法规划自己的人生?就在爷爷的设想按部就班进行时,一切突然就变了。山城刚收归国民政府不久,省城又成立民主政府再换批人,折腾好久终于政府都听国民党的,却又有共产党在活动。兵荒马乱,枪林弹雨,生意是没法做了。生意没得做,那就回村里守着田地过安生日子,多收回几亩地自己耕作也不错,未曾想安生不了几天就被革命了。要革爷爷命的不是史书说的贪赃枉法、腐败不堪的国民党,而是二伯在学堂里经常接触、以后又为之抛家弃子的共产党。

山城一直是共产党游击队的活跃地区,国民政府清剿了几次杀了不少人,却一茬一茬的又起来,反倒越闹越大,还成立了苏维埃政权,政府就设在邻近的村庄。后来连江西的共产党都派部队过来,声势就更大了。红色政权所到之处,都要分田地打土豪,我家作为村里最大的土地拥有者,被专政势在难免。田地没了不打紧,人要被打土豪打没了就不值当了,听闻红军要来解放岳家村,爷爷赶快带着一家老小跑到县城避难。

蜗居在县城的爷爷无比憋屈,做生意不偷不抢、起早贪黑,还要冒生命危险,赚点钱买点地,怎么就成土豪劣绅要被革命了?在县城昏暗的小屋里,爷爷天天想着那百来亩地不知佃农们有没有施肥,山上的山货没人收山民日子怎么过,坐吃山空一家人怎么生活,心情实在压抑。郁闷的爷爷身体每况愈下,又来了一个更大的打击,大伯被抓壮丁受了惊吓年纪轻轻的就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一生坚强的爷爷终于顶不住了,在大伯去世后没多久,爷爷也阖然长逝了。

这时二伯在邻县的省立第三国中读书。学生是社会的未来,国共两党都是看到的,国民党在学校设立专门的训导主任来管理学生,共产党则利用进步老师向学生灌输民主思潮。共产党是最擅长做学生工作的,在二伯就读的学校非常活跃。二伯在读书期间就和共产党有了近距离的接触,看了不少进步书籍,思想也很进步。国民党训导主任则是采用特务手段管理学生,要学生不断汇报思想,在学生中培养眼线告密,鼓励学生互相打小报告,激起了学生的激烈反抗。二伯秉承爷爷的性格豪爽义气,好交朋友,被同学们推选为学生会干部。重压之下必有反抗,学校终于爆发了驱逐训导主任的学生运动,作为学生干部的二伯义不容辞地参加了还成为主要领导者。学生有的只有血肉之躯,训导主任背后的政府可是有警察枪支,运动很快被镇压了,二伯和其他领导者被学校开除了学籍失学了。

和二伯一起被开除学籍的学生,都义务反顾的走上革命道路,他们成了二伯43年接触党组织前山城地下组织和游击队的领袖,二伯的母校也由此有了“革命摇篮”的美誉。二伯作为他们中的佼佼者却没有和他们同时走上革命道路,我一直以为是地主家庭的原因。后来查看了二伯那些同学的简介大部分家境都不错,比我家富裕得多的也有。三中作为洋学堂都是家庭条件许可才会入学,接受了共产党思想的进步学生以脱离家庭为荣,根本不会计较红色政权对自己家庭土地的剥夺。二伯当时没有参加革命真正的原因也很简单,二伯可以不要家产,不要土地,却不可以不要亲人。爷爷、大伯早逝,乡下土地无法收取田租和耕种,弟弟、侄子年幼,整个家庭只有二伯一个成年男丁有能力赚钱养家。二伯一下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个能养家糊口的职业,是不是和同学一样参加革命就无暇去想了。

二伯放弃了到省城继续念书的梦想,考入了能包分配工作的“乡镇行政人员训练班”。学习结束后安排工作,没有关系也没钱打点,就被分配到离家近千里的一个小乡镇当个小职员。乡镇职员的经历,让二伯更深刻了解了农村的现状,理解农民的苦痛。从工作的地方回家要经过省城,二伯借机进了几趟省城,长了不少见识。微薄的工资聊胜于无,却也让大家庭免于挨饥受冻。

还好苦日子没持续太久,日本人打进来了,国共搞起合作来,共产党部队全转移到浙江。奶奶带着一家人回到了乡下,收回了土地。二伯也设法调回了老家,在县政府民政科当个科员。爷爷、大伯的离世,家族生意也就散了,田地荒废了多时,收入非常有限。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奶奶和二伯还是保证父亲和大堂哥继续求学。

奶奶是个不识字、绑小脚的农村妇女,却有着非凡的记忆力,家里的土地谁租几亩、每年要交多少租金了然于胸。虽是雇主,和佃农却极融冾,长工一家成了我家得力的帮手。奶奶带着长工自己耕作了十四亩地的,其它土地租给佃户,在奶奶精心操持下,田地收入渐渐增多,我家又重现生机。

这是父亲和大堂哥最幸福的童年时光:在田间玩耍,看禾苗青葱听蛙鸣声声;到私塾念书,在之乎者也中不忘把田里捕来的青蛙放到同学的墨水瓶里。村里不时有请人来讲评书唱戏,叔侄俩最痴迷诸葛亮和岳武穆。但美好时光都是那么短暂,命运再次打击了老岳家,叔侄俩又一次一起经受生死劫难。

世事多舛,山城人何辜,什么样的恶人都招来了。军阀土匪,持枪拿刀,烧杀抢掠,实在可恶。但比起日本人,那可文明多了。小日本飞机在岳家村的惊鸿一现,带来的是几十颗炸弹,带走的是十几条人命和一片废墟,以及父亲和大堂哥无忧的童年。

日本人轰炸后山顶上的行署办公室,不知是汉奸不敢靠近随便找个地方放烟,还是炊烟被日机误认为信号,鬼子把炸弹投向了岳家村。姑姑、父亲和大堂哥看到四处爆炸,连忙躲进林子。三个小孩惊恐的看着村庄在爆炸声中成了一片火海。这时一片弹片疾飞过来,父亲和大堂哥觉得头皮一凉,伸手一摸头发被削去一片。站在前面的姑姑一动不动,头上鲜血汩汩流下,已然断气了。姑姑比他们高两三公分,天灵盖正好被弹片削飞了。

两个小孩魂飞魄散,尖叫的跑向未着火的祖宅,慌乱的大人把他们盖上湿棉被推到床底。惊魂甫定的父亲在床下听到炸弹声渐渐稀疏,刚想从棉被探出头吸口气,一阵巨响,天崩地裂,一颗炸弹不偏不倚的落在祖宅,房屋顿时垮塌,父亲只觉得脑袋一震就晕过去了。父亲苏醒后,发现他和大堂哥被挤在床边角,两个人奇迹般的都没有受伤。在后面的父亲使劲地把大堂哥往外推:“快出去,等下床塌了就没命了。”大堂哥声竭力嘶:“我不敢出去。”父亲把大堂哥拉进来自己挤出去一看,只见床外挂满了人体肢体,遍地鲜血。父亲把大堂哥拉出跑到户外,俩人呕吐不止。在那个房间避难的11个人,有一个老阿婆被炸断了一条腿没丧命,其他8人丧生了。

与此同时县城也遭遇了轰炸。山城冬天湿气重,阳光少,一向阴冷。在和煦的阳光下逛小摊、泡茶、聊天,是山城人冬天最好的享受。这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特别温暖,又是赶集日,街上是人来人往,集市里更是熙熙攘攘。就在这时日机投下了三颗炸弹,炸塌几十间民房,其中一颗炸弹落在集市上,当场血肉横飞,遍地狼藉。城北驻扎着一个新兵营,那八百新兵,都是精壮的小伙,有的是第一次离开爹妈,有的是新婚燕尔。进了新兵营刚穿上军装,还没学会开枪,就被日机轮番轰炸,丧生大半,剩下的都跑光了。

闻讯赶回家的二伯悲痛万分,第一次感到个人如此的无力,真恨不得能端起枪冲向战场和日本人拼命。看着乱成一团的一大家人,二伯强压住内心的悲伤,收殓了姑姑,带人修复了老宅,顺便把父亲和大堂哥也带到县城读书。

二伯经过在政府多年的历练,已经收敛了学生时代的锐气,待人接物很是圆通。随着家庭经济的好转,二伯好交朋友、长袖善舞,也积累了不少人脉。但时任高县长老家带来一帮老乡飞扬跋扈,二伯自是耻于结交;议会王议长仗着高县长要拉拢他对抗军统,大肆扩张家族实力,欺行霸市鱼肉百姓,二伯更不屑于同伍。官场的贪腐触目惊心,隐藏内心的正义感让二伯不屑于花钱去钻营,只能安心做个无为的小科员。为了家庭生计奔波的二伯,已然淡忘在学校时的理想与激情,再心有不甘,也朝着庸庸碌碌小职员慢慢定型了。

日机不止轰炸了老家,也在二伯脑海引起了大爆炸,学生时代的激情重又回到二伯身上。国仇家恨让二伯对时事关心起来,积极找机会参加和抗日有关的活动,由此认识了不少的朋友。二伯又像学生时代一样聚合了一帮有相同志向的朋友,他们有共同理想,一起点评时事,臧否人物,宣扬抗日,二伯和刘先生、陈先生成了这些朋友中的中枢,人称三剑客。

刘先生比二伯大一岁,上海就学时接受进步思想,17岁就加入了共产党并加入左联。左联的进步倾向太明显,刘先生他们很快就被政府盯上了,只好先回乡避避了。刚开始刘先生还写了很多文章寄到上海发表并和党组织联系,上海沦陷就中断了。刘先生找到当地的党组织并在组织安排下打入抗日后援会,后又任三青团秘书并兼山城日报主编。

陈先生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吟诗诵词是个好手,做官经济也不遑他人,在政府工作游刃有余,难得却还有一片赤子之心。

朋友群还有国民党党部委员的林女士、县政府高秘书、田粮科钟科长等。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除二伯和高秘书外,这些人都是长期失去联系的共产党员,二伯和高秘书后来也都成了共产党的中坚分子。

山城是革命老区,成立过苏维埃政权,历来是国民政府清剿重点,地下组织被破坏过好几次。国共合作后游击队整编入新四军北上,当地力量更加薄弱。有些留守同志以为时局缓和了,不注意保密身份,致使组织被军统查获破坏,暴露的同志都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逮捕入狱。幸免的同志散落各处,虽然失去了统一领导,而且大多有很好的职位,却依然坚持地下活动。

大家都难想象那么强大的国民党怎么会被短短几年就被土包子共产党打败,其实看看山城就很清楚。国民党党部、三青团和报纸,这是从思想上最能控制人的三大要害,竟然全部有共产党人在关键岗位。共产党讲理想就能坚持、肯牺牲,不管是处境艰难还是身处高位都不忘主义。国民党人靠主义战胜了军阀,当了政就腐败了,大家忙着追逐金钱美色,主义早被抛到脑后,相比之下当然缺乏竞争力。

按理说这帮人已经露出一点赤化的苗头,还好国共合作大背景下大家警惕性也不高。高县长是草莽英雄出身,本身不是国民党员,难得他还有心抗日,对背地里清共不太积极。国民党党部是兼任商会会长的王议长把持的CC派的天下,王议长家族出了好几个镇长,忙着横征暴敛,大发国难财。而军统因和高县长有隙,且驻扎在交通要塞赛江口,对县城的思想动态掌控也不是很得力。

在此期间二伯成婚了,亲家是个大户人家,郑记粮行的老板,还是商会副会长。按理以我家的家境这个联姻还真不太相当,但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高小学历就是大知识分子了,更何况二伯长得英俊潇洒,在山城这种小城里可算是人中龙凤,倒也不埋汰郑家小姐。我们家至今还保存着二伯夫妇结婚时的照片,那个年代照片无法PS,最多也就是嘴唇画个红。照片中二伯满脸英气,风流倜傥,全然不象是个小职员,倒象是上海滩的大明星;而二伯母小鸟依人般的依偎在丈夫身边,娇小贤淑,端的是风采照人,以至于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保留的旧社会明星照。

郑老爷是个十足的生意人,算盘打得精,一切从利益出发,几个儿子更是有过之无不及。婚礼办得很是热闹,在宾客推杯换盏高声喧哗中,郑太太把女儿叫进内房,取出了一个盒子给了女儿:“女儿啊,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兄弟都是自私的人,我要不在你也别指望他们了。这些我积存下来的金器,你偷偷藏起来,千万不要让你兄弟知道。岳家家境不错,按说也不需要这些。但我只有你这个女儿,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一定藏好了,万一有困难可以救急。”二伯母顺手收下了这个盒子,她当时怎么也没想到日后这些金器会多次派上大用场。

二伯母不识字,还绑小脚,但极具妇德,进了岳家之后和婆婆、大嫂处得很好,小日子过得美美满满。二伯闲暇会教二伯母读书写字,没想二伯母极其聪慧,没多久就能看报读书,也写得一笔娟秀的毛笔字。二伯母过门不到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父亲和堂哥到洋学堂读书,这是我家过的最平静安稳的一段日子。

刘先生的日报社来了一位姓孟的客人,孟先生是税务局林局长的老朋友,林局长兼任山城日报报社的总经理,知道好友在省城办报很有名气,特意请孟先生来指导一二。孟先生来山城没几天就和刘先生他们打成一片,由此也认识了二伯。孟先生年纪比二伯大不了多少,却隐然有长者之风,一结识就让二伯有很亲近的感觉。

二伯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位笑眯眯、和蔼可亲的孟先生,是中共地下党的传奇人物,曾以文员、秘书、教员、编辑、主笔等公开职业为掩护,领导过农运、工运、学运和兵运,是当时福建地下党的主要负责人。度二伯参加革命的关键人物出场了,见到孟先生这天起,他和地下党就开始了紧密的联系。

山城的中共地下组织被破坏多次,早二伯革命的那些同学也牺牲的牺牲,坐牢的坐牢,还有些转移了,地下组织基本瘫痪,只有一些失联党员各自为战。孟先生的到来,使沉寂很久的山城地下人员又活跃起来。不知孟先生使了什么魔法,来山城短短几天,刘先生、林女士、钟科长他们就和孟先生走得很近。孟先生好像也没怎么出门,却很快宾朋满座,很多乡下的小学教员经由孟先生介绍也来县城谋事。

孟先生这次在山城待的时间不长,二伯随朋友们和孟先生聚会了几次。孟先生幽默风趣,儒雅大方,见识广博,对时局分析精辟透彻,把一群人彻底征服了。在众人聚会中,孟先生都会找机会和二伯单独拉拉呱,问问家长里短,交流时局看法,还带他介绍来县城谋事的朋友阮先生给二伯认识。那时的二伯只觉得和这位兄长般的朋友交往如沐春风,他根本不知道孟先生已经把他作为重点发展对象了。孟先生受省委委托来恢复闽东的地下组织,而那位阮姓的朋友就是孟先生的得力干将。

这年深秋,山城大刀会以反对高县长暴政为名发动了九九刀会暴动。大刀会是带有浓厚的宗教迷信色彩、有古老传统的群众武装组织,徒众以原始武器梭镖作战,临阵前念咒语,喝符水,如醉如痴,一拥而上,势不可挡。原来大刀会是宗教组织,后来各乡以保家防匪为号召都成立了大刀会,就和各乡富足乡绅混杂在一起。有些穷苦民众为了不受大户剥削,聚众到荒地开垦也自称大刀会。而在工农红军进军浙江后,遗留人员为了保护自己,利用本地人员控制本乡的大刀会掩护红色身份也成立了不少坛口。

高县长是燕京大学学农科学生,到任后大兴农业,引进德国优质种猪到山城,创办农场雇工开垦荒地、栽种茶果,发展畜牧业和种植业。还创办农业学校、茶业职业学校。为表现他“围垦筑堤”看家本领,还在县城筑起一条横坝。他自己喜欢打篮球,还推动山城体育热,修建体育场举办运动会,没钱给奖品就到各乡摊派牛羊奖励给获奖者。

按理高县长做的都是好事,但这高县长枭雄出身,不管当地风俗,办学校缺材料就拆百姓的宗祠,得罪了很多宗族。举办运动会的奖品是向各乡征集的,他从老家带来的人趁机多报数量,中饱私囊,民怨极大。平时这些乡党偷运粮食,对人蛮横,很让些富足乡绅不满。厌恨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以大刀会为名组织暴动。

暴动声势很大,上万徒众奋不顾身的冲击各个乡镇,杀了不少镇长,杀到兴起把学校的老师也顺带杀了不少,所到之处政府职员无不望风而逃。众徒众意气风发群情激昂的准备向县城进军,不曾想这高县长是见过大世面的打过仗的,根本不和你多话,派了部队架起大炮见面就轰,一时尸横遍野,徒众见法术失效,四窜而逃,没几天就被镇压了下来。

镇压完大刀会,高县长好生得意,又忙着种茶修堤养猪办医院去了,忽闻新任省刘主席亲自来山城祭祖。原来刘主席知道福建人地方观念浓重,所以他来闽之时,就宣称自己也是福建人,因为据说湖南沅陵刘姓是从山城迁去的。消息传开后,就有人鼓动山城刘家的族长们上书主席,请其到祠堂祭祖。

  这日刘主席骑着大马,带着一干随行就到了山城。高县长刚把主席迎进城门,街头就上演了一出“拦途告状”、“痛哭陈情”的闹剧。当地乡绅指派乡民指认高县长横征暴敛,官逼民反。高县长对此豪不在意,大刀会滥杀无辜镇压是必然的,无非平时自己乡亲在山城借势对当地居民态度蛮横一些,偷运了一批粮食罢了。自己所为,够不上死罪,而且即使有罪,也得解省讯问,到时找到人花点钱就没事了。

  高县长如果醒目一点,看看主席带来的人,就知道对自己大为不妙。主席祭祖,跟着省委秘书长、军统主任一堆要员,除非有重大公务,这些人是不会轻易随行的。更让高县长摸不着头脑的是,随行中一位不明身份的胡先生,据说做过多县的县长,对山城一切好像都饶有兴趣。

高县长在老家搞民团参加过“闽变”,后来海上抢劫政府20万两银块逃到台湾,日本人庇护了他要收编他却被拒绝,就把钱款冻结了。其时军统省站张站长最喜欢收编匪盗为己所用,高买通了张谋得了山城县长职位。张站长利令智昏要联合他收编的几个县长武装驱逐省主席,高县长却向省主席通报,省主席以“阴谋叛乱”、“反抗政府”、“破坏抗战大计”等罪状杀了张站长。军统站长被地方政府所杀者可是第一遭,戴笠对此极为恼火,省主席调任后军统就等机会收拾高县长了。

主席祭祖后几天,省巡察团到了山城,高县长即遭禁押。几天之后,随着山城体育场方向传来几声清脆枪声,这位颇具讽刺意味的悲剧人物,在国民党特务派系倾轧争斗中,结束了他那传奇般的一生。“查被告高某在山城县长任内,广布党羽,搜刮民财,擅杀无辜,贪污渎职,且有包庇走私资敌之行为。种种违法不一而足。罪行昭著,证据确凿,交卸之后,尚敢聚众拥枪,图谋不轨,应予枪决,以昭炯戒,除呈报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外,合行布告,仰一体知照。省主席刘。”

高县长死后,山城人实在痛恨,连棺材都没人肯卖,只能用一张席子草草埋掉。一代枭雄落此下场,实在让人扼腕叹息。更可叹的是几十年后山城人回顾各任县长的政绩,才发现山城科学、教育、卫生、体育、农业、林业建设,都始于高县长,很多他当时兴建的农田水利设施数十年后还在造福百姓,他兴办的农校更是大放异彩,他是二十世纪山城最好的县长。

主席一干人等都走了,只有那个让高县长摸不清来路的胡先生留了下来,他就是新任的县长。高县长带来的部属早被清除了,高秘书也被迫亡命他乡,县府开始张罗给新县长物色秘书。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山城一时人如流水,大家到处找关系请托,挖空心思要谋这个美差。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胡县长竟然选中二伯做他的秘书。二伯也没有想到这个美差会落到自己头上,没有欣喜之情反倒有点惴惴不安,不知道这个胡县长会是个怎样的人。

胡县长个不高但身形笔挺,脸上和和气气却透露出一股刚毅之气,让人在他面前会油然产生一股敬意。这更是个传奇人物,早年参加过北伐当过军政治部主任,当过共产党山东省委书记,被排挤出党后辗转福建多地任县长。胡县长虽然已经脱党,但一有机会就和当地共产党保持联系,做了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和孟先生更是老相识了。二伯思想进步,能力出众,早被孟先生看上作为重点发展对象。胡先生曾经的共产党经历,秘书这个敏感职位再找个有党员嫌疑的人审查时会惹来麻烦,任由国民党党部荐人以后工作更不方便,二伯就成了孟先生最佳的人选。

胡县长夫妇生活简朴,不喜应酬,外出吃喝很少,饮食也是粗茶淡饭,出门无紧急事情自己步行。县长权大,钻营人多,生财机会也多,但胡县长自己不贪墨,也要求秘书也要做到。二伯本来就怯于官场陋习,没想这胡县长竟然是个青天再世,这倒有点意外之喜,也就安心做起秘书来了。

这日专员公署、县党部合造了一份“共匪重要分子训练班”的小册子,要胡县长把这些人集中起来受训。胡县长推说刚刚到任,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无暇顾及,且上任挥霍无度,县府没有经费就把来人搪塞走了。国共已然合作抗日了,党部文件还以匪相称,可见政府并不真心合作。日本人还盘踞在国土,就急着要清理共产党人,二伯也觉得相煎太急了。

胡县长顺手把名单给了二伯,让二伯交给孟先生的朋友阮先生,二伯这才知道自己能当上县长秘书原来和孟先生有关系。孟先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引起了二伯的强烈好奇,他心里明白和共产党有关系是肯定的,这才知道自己进入了一片神秘的新天地。

把公务处理的差不多,胡县长就拉着二伯下乡去了。以前县长下乡都是前呼后拥坐轿,到了高县长不让人抬就骑马,后面照例跟了一堆随从。这胡县长下乡,却只带秘书一人步行。二伯提议带上马弁,胡县长笑言目前还没人认识他,又有你本地人带路,应该问题不大,我们就来个微服私访吧,待日后大家都认识了,还真不得不防了。

二伯带着县长到各乡镇巡访,不进乡公所找乡贤,而是到林里田边遇到老农就嘘寒问暖,见商铺就和店主拉呱话常。胡县长一路向二伯询问当地风土人情,高兴时也和二伯聊学问,二伯这才知道胡县长竟然是个史学大家,尤擅南明史。

县长对大刀会最为兴趣,到各乡都会到坛口走走。这日来到的坛口正是二伯当年私塾老师许先生宗族的,二人就在许家泡茶歇息。二伯笑问:“老师您也是读过书见识广博,怎么也会兴办大刀会?”许先生苦笑:“不以宗教为名,难聚众保家啊,我是族长,只能兼任坛首了。高县长兴办农业,百姓其实获益匪浅,真正触犯的是几家大户而已。此次暴动我们坛只跟着列名,其实并无派人参加。”离开许家,胡县长道:“没派人是对的,但还是有出部分粮食。大刀会这种迷信,终归不是正道。”二伯连声称对。

回到县城,县政府发谕各乡大刀会驱高有功,县长请各坛首县府聚会表彰,另当日商会做东为县长接风,各界代表一并作陪。二伯知道县长对大刀会不太有好感,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胡县长又让二伯给行署和附近部队送了几封书信,更证实二伯的怀疑,县长要对大刀会下手了。二伯对大刀会素无好感,很多徒众在乡间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受点惩戒是应该的。

坛首进城那天,县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各个坛首鱼贯进入县府,有的长袍马褂,有的西装革履,更显眼的是还有穿着做法的法衣来的。二伯这才想起许先生也是坛首,不禁暗暗叫苦,心里默念许先生千万别来啊。这许先生本也不想参加,没想邻乡坛首路过,不由分说就把他拉上,穿着下地的布衣就来了。

人到齐了,二伯开始点名,县长的面子实在大,来得还真齐。众人静音等县长说话,却只听一声大喝:“拿下!”后堂里突然拥出百来号军警,二话不说就把众坛首给绑了。县长宣布大刀会暴乱虽有高县长激起之嫌,然会众残杀无辜,破坏政府,罪不可赦,接省府令为首一律枪决,徒众就地解散。

就在众坛首哭天抢地时,二伯赶快找胡县长给许先生求情。胡县长考虑到许先生是开明乡绅,没派人参加暴动,答应可以宽大,但最好永远离开山城。侥幸捡得一条命的许先生顾不得变卖家产和向二伯道谢,当日就离开山城亡命省城,后来觉得不安全又到台湾去了。

大刀会一解决,山城为之一震,胡县长在山城立了威。行署本来是公函来往,现在专员亲自上门拜访。议会的王议长本是CC派牛人,底下乡镇长大半是他族人,对新县长本不太看重,但看胡县长的声势不是常人,也赶快拜见。

这日二伯刚在县府得空休息,门卫来报有位先生持县长信件来拜谒。二伯素知县长少有亲朋往来,就径行门房看个究竟,不曾想来人竟是孟先生。县长听说是孟先生来访,赶快拉夫人起来泡茶相迎。

孟先生是专程来和胡县长商议土地清查之事,省府程秘书长不日要到山城清查土地,孟先生要胡县长趁这个机会不但要把大地主、土豪们转嫁给农民的地粮核实纠正过来,也要借此机会打击下王家。”

王家是山城大族,县党部王主任和县议会王议长都是王家族人,在下面还有七八个乡镇长。高县长任内一来为笼络本地势力,二来拉拢中统和军统对抗,对王家听之任之,王家趁机大肆扩张,山城大半土地落入王氏家族之手。

胡县长问孟先生:“我初来乍到,可否推荐几个胜任之人。”孟先生也不客套:“岳秘书朋友中就可解决:刘先生是三清团秘书长,可进议会兼任秘书;钟科长原是田粮科科长,此事原就该他负责。再有您坐镇中枢,岳秘书居间联系,估计不难。”

孟先生和胡县长谈完事就拉着二伯找刘钟两位先生去了。孟先生年纪不比刘钟二人大多少,平时大家兄弟相称嘻嘻哈哈,但一谈事就严肃认真,隐然有领导之风。刘先生请示孟先生:“岳兄位置重要,我们的事要不要下给他说明下?”孟先生点点头:“也好,岳兄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我们不会看错人,该让他知道的就不要让他瞎猜。”

刘先生很严肃地对二伯说:“我和钟科长是和组织失去联系的共产党,孟先生是省城派来的领导。你不是党员,但我们一致认为你有理想有抱负有正义感,我们想和你一起做番大事。”二伯本来就觉得这几位文友和寻常官僚不是一路人,不同在哪里却说不出来,现在知道他们是共产党反倒觉得可以理解了。

孟先生亲切地对二伯说:“加不加入我们是你的自主选择,我们不勉强你。但你相信,我们所做的事都是为人民谋福利,推动社会发展的,你可以不参加我们的组织,但希望你全力支持我们。你是我很看中的人才,哪天你想加入,我亲自给你当介绍人。”

“你也知道国共现在是面和心不和,你所知道的事都不要外说,才不会给自己和别人带来麻烦。包括胡公的事你也不要主动问,他愿意告诉你多少就多少。需要转交给我们组织的东西,你拿给那个阮先生就好了。”

孟先生当日就走了,二伯却回味了好几天才缓过神来,怪不得孟先生这么神通广大,原来他背后有个强大的组织。二伯不知道在山城有多少共产党,但自己这一干朋友应该都跑不了,能够吸引这么多优秀人才的组织应该不会差到哪里。

程秘书长一到山城,胡县长就成立“整理地粮协进会”,让刘先生当秘书和县临时参议会议员、秘书,和田粮科钟科长一起重新丈量土地。二位带着几十个人下乡,一出手就遭到豪强的阻扰。王家人仗着县里有人,根本不接受调查。而那些挂着户主之名其实土地早被王家兼并的农民,慑于王家淫威也不敢言语。

胡县长带着二伯下乡镇召开群众大会,宣扬土地政策,为老百姓撑腰。失地农民有了县长的支持,也就敢于透露真正的土地情况。了解了真实情况,二伯拿着县长手谕,到警察局带了几个警察,直接下了乡把阻扰调查的王家人抓了起来。当地百姓看首恶被抓,纷纷上诉,没几天全部查实清楚。

经刘先生和钟科长核实,王家多占耕地几百亩,却挂在破落农民户下,从不交付赋税,所欠政府租赋千余担拒不支付,查实之后政府直接拘押了当事之人。另王家原来仗着县里关系,虚报漏税数千元,也强令一次缴清。

王家资本雄厚,最大生财就是放高利贷。很多农民一时有难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后根本还不起,只好把土地抵给王家。胡县长用县政府名义通令全县:凡借款利息达三分以上的,只还本金,利息缓付。

王家本来和高县长沆瀣一气,日子过得滋润,没曾想新县长骤出重手,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胡县长才不会不给王家留下活动的机会,立马收回王家多占的土地,继续下乡开群众大会宣传反高利贷和减租减息,赢得民众的支持。组织议会开会选举,把王家人担任乡、镇长的有问题的相机撤换,另选进步的小学教师充任。

王家势力的被打击,大大削弱了中统势力,胡县长乘机在政府安插了不少共产党人,在群众中也赢得声望。二伯也在此次运动中表现出很强的组织能力和应变能力,深获胡县长的认可和刘先生他们的信任,县里各局也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警察局长还和二伯成了好朋友。长期的深入基层,二伯也与胡县长一起名扬山城,深得群众的爱戴。

在和胡县长朝夕相处中,二伯对共产党也有了更深的了解。胡县长对二伯非常看重和信任,经常给他讲自己的革命往事。瞿秋白、恽代英、周恩来等一个个响亮的名字,北伐的枪林炮雨,鲁迅先生的风貌,都让二伯神往。但对于胡县长被排挤出党,胡县长的老同学许继慎被肃反杀害,二伯也是充满疑惑。

这时孟先生接任了山城日报的主笔,亲自指挥山城的地下工作,下一个目标指向了军统。军统章主任是福建检查总局派驻赛江口的七县查缉所长,实际上又是七县的军统情报站站长,掌握一支近五百人、装备精良的交警大队,配有重机枪和小炮,还有小舰艇,实为山城一霸。要向军统势力下手,实在是难。

没曾想这机会来得很快。时任闽东警备区司令(司令部驻山城)的船过赛江口,竟然也受到章的检查,司令十分恼火。胡孟二位便筹划利用这一矛盾打击章的势力。胡县长把县府秘书、三剑客之一的陈先生调任赛江口任镇长,监视、侦察章的走私活动,寻找机会打击。

这日,陈镇长得知章有一艘走私大盐船停在海面,伺机走私内地。胡县长得讯后,装做下乡带着二伯就往码头,一面在码头附近两岸山上布置了一个中队的兵力,自己潜回山上等候。凌晨1时左右,章的大船真的来了,岸上令其停船,走私船竟向岸上开枪,两岸士兵及时回击,故意大声喊话,章的排长听了是“警备司令部派来的”,不敢抗拒,只好把长短枪四十余支缴出上岸,逃回去报告主子说:司令派人截盐船。章主任吓得连夜逃走,军统势力被铲除了。

与此同时,孟先生在山城日报上登载了这些活动,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军统、中统势力的削弱,使山城的革命形势大为发展,孟先生在很短时间内在山城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地下组织。胡县长多次托孟先生向省委转达恢复党籍的要求,二伯也向孟先生提出了入党要求。

1945年,是抗战胜利年,但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日本军队在太平洋战争中连吃败战,不得不把省城一带的日军收缩到了宁波、上海。日军集结时又一次进入了省城,守军望风而逃,刚被二伯送到省城读书的父亲学校停办无奈返乡。这次返乡和来时不同,一路店铺关门没吃没喝,沿途各乡流行鼠疫,所到乡镇死尸横陈,怕被感染也不敢进村休息,餐风露宿快一个月才回到山城。多年后这些情景父亲历历在目,难以忘怀。一直到80年代,人们才清楚了那场莫名鼠疫的来源竟然是日军空投了病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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